本店今日不宜辞职
阅读 0晚上七点五十二分,许满把最后一只盐面包装进纸袋。
“就这些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客人扫码,手机响了一声。
下午接好后,她还没用这台机器结过账。这会儿录入金额,小票机跟着响,吱吱地吐出第一张单。许满撕下来,看见最底下多了一行字:
**今日建议:请让穿黄色衣服的客人多坐十分钟。**
她愣了一下,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字是机器里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,跟上面的“盐面包 1 份 7.00 元”挤在同一张热敏纸上,不像后贴的,也不像谁的手写。她把小票放在柜台上,摸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“怎么了?”客人问。
“没事。”许满把小票递给他,顺手把机器上那截空纸扯掉。
小票机是她从二手平台买的,八十块。卖家住隔壁小区,交钱的时候从阳台拖出一棵塑料发财树,说买机器送树,叶子掉了一地,扫起来比搬机器还费劲。卖家把树塞进她怀里:“好养活,不用浇水。”
那棵树摆在窗边,缺了几片叶子,像一个比她更疲惫的店员。
柜台另一头,唐圆正把脸埋在书里背题。听见许满叫她,才猛地把书合上,伸手去够旁边的抹布。
“我就看了两题。”
“没问你看书。”许满把手机转过去,“小票机是不是你动过?”
唐圆凑过来,把照片上的那行字读了一遍:“请让穿黄色衣服的客人多坐十分钟。”她抬头,“不是我。我连收银台都没擦。”
“我没问你这个。”
“那我没动。”
“今天有没有人来修过它?”
“周哥下午帮你接的线,接完就走了。”唐圆想了想,“他顺手修了炉子,换了个接头,点火针也擦过了。零件三十五,他垫的,还没收你钱。围裙也还没还。”
许满给卖家发消息:“你这机器有广告功能吗?”
卖家回得很快:“没有。八十块的东西,能打日期就不错了。”
“它多打了一行字。”
她把照片发过去,对面沉默了半分钟,回:“不是我设置的。我用了两年,没见它多打过字。”
又补一句:“发财树不退啊,说好的。”
许满盯着树看了两秒,把手机扣在柜台上。
七点五十五分,玻璃门被推开。一个穿黄色针织衫的女人走进来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只拿了一只手机。她在柜台前看了一圈,问:“红豆包还有吗?”
“有,最后一个。”
“打包。”
许满把红豆包装进纸袋,女人却没走。她看了一眼窗外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说:“我坐窗边等个人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许满说,“我们八点关。”
“八点前我走。”
女人坐到窗边,红豆包放在桌上,没拆。许满收拾案板,唐圆把书塞进包里,又拿出来,翻到折角那一页。八点整,许满的手已经搭在门锁上,窗外还没有人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。黄色的针织衫在暖灯下很显眼。
“再开十分钟。”她说。
唐圆抬起头:“算加班吗?”
“算。”
“那多开二十分钟呢?”
“先十分钟。”
八点零二分,后门被推开。周启明拎着一个空工具袋进来,身上还系着那条草莓围裙。他下午来帮忙搬面粉、接电线,外套蹭了一身灰,借了店里的围裙,到现在还没脱。
“工具落这儿了。”他弯腰去水池底下掏。
“你下午不是走了?”
“走到半路想起来,管钳还在你这儿。”
“围裙也没还。”
“忘了。搬东西系着方便。”
他直起身,把管钳放进工具袋,又问:“有剩的面包吗?搬了一下午,饿。”
“有,自己拿。别把明天的早饭全拿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拿了两个,用纸袋一装,夹在胳膊底下,往门口走。
他刚走到门边,八点零六分,玻璃门被撞开。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束花进来,花纸太大,先碰到门框,又勾住了周启明身上的草莓围裙。
周启明“哎”了一声,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。花纸的尖角正好卡在围裙背后的系带结里,男人一松手,花束往下滑,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接。
“别动别动。”唐圆绕到周启明背后,解那个结,“越拽越紧。”
男人连声说对不起,脸涨得通红。窗边的女人站起来,先没看他手里的花,问:“你吃饭了吗?”
男人愣住: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她坐回去,把自己对面的椅子拉开,“先坐。”
许满这才看清,女人脸上没有生气的意思,只是很累。男人坐下,花放在桌角,包装纸还皱着一角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路上堵车,又想说花店排队,最后只说: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“晚都晚了。”女人说,“你先喘口气。”
许满转身去冰柜拿牛奶,想起冰箱里还有个蛋糕。那是前天订的,昨天做好,今天中午客人打电话来退,说孩子发烧,出不了门。客人特意说,蛋糕店里处理吧,别浪费。
她走过去问:“有个六寸的奶油蛋糕,原客人取消了,说店里可以处理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算一半价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男人:“你吃甜的吗?”
“吃。”
“那就要。”她问许满,“多少钱?”
“算一半,四十八。”
“行,四十八。”女人掏出手机,“切五块吧,我们吃不完。”
许满说:“五块?”
“你们也一起吃吧。”女人看看许满和唐圆,又招呼门边的周启明,“正好五个人。”
周启明举了举纸袋:“我有面包了。”
“留着明早吃。盘子拿一下。”许满说。
周启明放下工具袋去拿盘子。许满把蛋糕从冰柜里端出来,切得不太均匀,第一块有点歪。女人接过盘子,说了声谢谢。许满问她贵姓,女人说姓林,又把装蛋糕的纸盒往旁边挪了挪,给大家腾地方。林小姐又问男人:“你到底为什么迟到?”
男人刚放进嘴里的蛋糕差点噎住:“花店……排队。”
“下回早说。”
“嗯。”
许满把最后一块蛋糕放在收银台上,自己没坐。她靠着柜台吃,奶油有点化,叉子一碰就塌。唐圆坐在面粉桶上,一边吃一边看表,八点十六分。她问:“这算加班吧?”
“算。回头一起算。”许满说。
“那我能把这道题看完吗?”
“吃完再看。”
九点出头,客人走了。许满关灯前,对唐圆说:“今天多开的一小时,算加班。”她补打了晚上第一单。小票末尾那行字又原样出来。她把这张补打的票展平,夹进账本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,也许只想证明那十分钟确实发生过。
第二天早上,第一条建议出现在七点十分的第一笔单上。店门早上八点才开,可七点刚过,就有人隔着玻璃敲门。许满正在里面烤第二炉,擦了手去开。客人说赶早班车,她卖了两只盐面包。
**今日建议:最后一个菠萝包,留到下午两点。**
许满看完,抬头看了一眼面包架。菠萝包还剩三个。到十点半,只剩一个。一个熟客要买,她说有人订了。十一点,一个带孩子的女人问能不能让给她,孩子站在玻璃柜前不肯走。许满说:“真有人订了,明天给您留。”
女人有点不高兴,牵着孩子走了。许满把那只菠萝包挪到最里面,用一张油纸盖住。她算了一下,八块钱。为留住它,她接连撒了两次谎。
下午两点零三分,唐圆从外面回来,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,手里拎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。
“面试怎么样?”
“让我等通知。”唐圆把水放在柜台上,“晚班到十点,工资三千二,扣完吃饭剩不了多少。”
她看见最里面那只菠萝包,眼睛亮了一下,又收回去:“这是客人订的?”
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?”
“你不是还没吃饭?”
唐圆站着没动:“我要是没面上呢?”
“没面上也吃。”许满说,“拿去,先吃。”
唐圆把菠萝包接过去,咬了一口,又停下来,看着许满:“你吃了吗?”
“早上吃了。”
“早上几点?”
许满没答。唐圆把菠萝包放在一边,拉开冰箱,拿了两个鸡蛋,又去后面拿油。许满说:“蛋是店里的。”
“我煎的。”
“油也是店里的。”
“那我给你钱。”
“吃吧。”
唐圆煎了两个蛋,把昨天剩下的两片吐司烤了,夹在一起,推到许满面前。她自己拿着菠萝包,坐在对面。许满算了一下:菠萝包八块,鸡蛋一块六,油和煤气算五毛。她少卖八块,多了一顿午饭。
这顿饭的用处,她看得见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留意每天的第一张小票。机器很守规矩:第一条建议只在当天第一笔真实顾客的单子上出现,后面再结账,小票干干净净。她试过给自己打一张测试单,机器只印普通账单;按走纸键,只吐白纸;补打前一晚的第一单,那行字又原样出来。她对着机器问“为什么”,它照常打印下一张账单。
第二天的建议是:**把靠门那把椅子挪开,婴儿车进得来。**
许满把椅子挪到了墙边。上午十点,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进来,门口没有再卡住。她买了两个吐司和一盒牛奶,走的时候说:“今天好进多了,昨天我差点把车抬起来。”
第三天的建议是:**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。**
许满调了。交通台播了十分钟广告,又播了一段堵车信息,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傻,但没有调回去。第四天,她留了一只空纸盒,下午果然有个熟客来买六只面包,说要去医院看人,正缺个盒子。
有用没用,她说不上来。有人多买了面包,有人只是吃上了一顿午饭。
她开始在每天早上结完第一单后看一眼小票末尾,像看天气预报。
也是那几天,她翻出了姑妈的旧账本。账本在抽屉最下面,封皮上有一层油,边角卷起来。姑妈开了十九年店,账记得很细:面粉多少袋,黄油多少箱,哪天剩了几个面包。许满一页页翻,发现姑妈以前也是六点半开第一炉,下午两点以后基本只接预订。
她想过照姑妈那样做,可姑妈有固定订单,她没有。门关早了,她怕晚上那几十块也没了。
她接手三个月,怕客人跑,把品种从十二种加到了二十三种,营业时间硬撑到晚上八点。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店,晚上收拾完九、十点。房租七千二,唐圆三千一,水电和包装另算。冰柜里每天剩下的面包能装两个大袋。她试过把剩面包烘干、打碎做面包糠,折腾了一晚上,最后谁也没吃完。
转让文案在手机备忘录里躺了三个礼拜。开头写“因个人原因”,删了;改成“店主精力有限”,也删。最后剩一句“设备齐全,客源稳定,接手可做”,她一直没配到合适的照片。
星期四傍晚,唐圆请了一小时假,去印刷店面试。她回来时,林小姐和那位先生正进门。
那位先生手里拎着一袋苹果,进门先道歉,说那天花店排队,路上又堵,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林小姐说:“他解释了三天。”男人就不说了,把苹果放在柜台上,问:“蛋糕能订吗?”
“能。要什么样的?”
“下周六,六寸,不要太甜。”
林小姐要了两个红豆包和两杯热牛奶,问:“你们早上几点开?”
“八点。”
“我们八点半打卡,来不及。”她想了想,“要是能早一点,我倒是可以订早餐。”
许满记下了。她给他们热牛奶时,退后两步,举起手机。镜头里有窗边的两个人,有桌上的红豆包,有柜台里刚出炉的一盘盐面包,玻璃上还映着暖黄的灯。
那张照片看着像一家生意很好的店。
晚上关店后,她坐在收银台后面,把白天的流水又加了一遍,数字还是不好看。她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,又打开二手设备群。她打了一段字:“整店转让,设备齐全,烤箱、和面机、醒发箱,另有稳定客源,价格面议。”配图选了三张机器照片,没放那张有人的。
发出去之前,她看见账本边上还记着一行:周日盘库,唐圆多两小时,二十四块一小时,未付。
她拿笔圈出那行字,切回聊天页面,按下发送,才起身去洗烤盘。
星期五,第一张小票是给三号楼的阿姨打的。她买了一袋原味吐司,许满找零,撕票,低头看见最下面一行:
**今日建议:本店今日不宜辞职。**
许满把小票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辞职?”她小声念了一遍,“谁要辞职?”
阿姨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问:“小票不对?”
“没事,机器有点卡。”
阿姨走了。许满站在收银台后面,把那张小票看了三遍。昨天她刚把转让消息发进设备群,今天机器就印了这么一句。她先想到自己,又想到唐圆,再想到隔壁这几天一直有搬东西的动静。
八点四十五分,唐圆来了。她把包挂在后面的钩子上,没像平时那样先去洗手,站在柜台边上,两只手捏着包带。
“许姐,我想跟你说一下下周排班的事。”
许满正在给吐司贴标签,手停了一下:“排班?”
“嗯,就是——”
“你今天本来五点走吧?能不能多留到七点,把预订的餐包打包?”
唐圆张了张嘴:“啊?”
“行不行你先想想。上周日那两小时,我先结给你。”许满拉开钱箱,数了四十八块,放在柜台上,“二十四一小时。”
“我没催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唐圆把钱折好放进口袋。她还想说什么,许满已经转身去开烤箱了:“排班的事中午说。中午别走,一起吃。”
十点,周启明从隔壁过来,站在门口问:“胶带还有吗?”
“有,柜子下面。”
他自己弯腰去拿,扯了两圈,又说:“我那边东西多,一卷不够。”
“你收拾东西干什么?”
“搬。”
“搬去哪儿?”
“后面两条街,看了个铺子。”
“定下来了?”
“合同签了,押二付一。”他把胶带夹在胳膊底下,“这边房租涨得厉害,新铺小一点,够用。”
“那旧铺什么时候关?”
“这周。铺子关了,生意没关,客户跟我走。”
“以后找你修炉子,得走两条街了。”
“你打电话,我过来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像只是来借一卷胶带。隔壁传来撕胶带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下午还有人要来看烤箱,电话里只说“到了再谈”。
三件事挤在一天里,小票上那句话像提前知道了什么。许满越想越觉得,机器是在提醒她:今天不能放唐圆走。唐圆昨天才去面试,今天又要谈排班;周启明在搬东西;连烤箱都要被人拆走。隔壁的铺子她留不住,至少得把唐圆留住。
十一点,她又提了一遍晚上打包的事:“七点前能弄完吧?”
唐圆说:“我上午想跟你说的是排班——”
“等中午一起说。”许满说,“先把这盘装完。”
中午十二点,周启明端着一口小电锅过来,胳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半把青菜、四个鸡蛋和两包挂面。
“借你个地方煮面。我那边台面拆了,锅没处放。”
“新铺还没收拾出来?”
“货堆着,转不开身。”
“多下点,唐圆也没吃。”
周启明看了看锅:“两包够三碗。”
许满让开操作台。他把电锅放下,插上电。水烧开,面下进去,青菜最后放,鸡蛋另煎。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,像在修一件很熟的东西。
“新地方租金多少?”许满问。
“少两千八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小,货得码高。”他往锅里加了一点盐,“还得搬两天。”
“以后这边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点好,省得我老来借胶带。”
“你借得还少?”
“上回给你修炉子,零件三十五。”周启明说,“你还没给。”
“记着呢,这就转你。”
许满拿出手机,转了三十五块。面盛出来,三个人围着操作台吃。唐圆吃得很快,像怕耽误什么。许满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,唐圆又夹回来:“我够了。”
“你今天到底要说什么?”
唐圆放下筷子。
“昨天面试的印刷店,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,“让我周一开始上班。白班,九点到六点,晚上能看书。”
许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工资三千八,试用期三千五。”唐圆说完,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不是因为钱才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坐两站公交就到。”
“挺好。”
唐圆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别的回答。
“他们让我周六上午先过去一趟,熟悉机器,下午再回来。”唐圆说。
许满低头吃了一口面:“熟悉什么?”
“双面打印,还有装订、裁纸、复印。”唐圆说,“我也不会,得学。”
“双面打印要学一上午?”
“我连单面都没弄明白。”
“那边时间固定,离你住的地方也近。你去吧。”许满说,“周六下午一点到五点,算这边的班,二十四一小时。”
唐圆点头:“周日我照常来,把交接做完。”
“行。”许满说,“今天晚上的餐包也麻烦你,按小时算。”
唐圆低头继续吃面,吃了两口,说:“其实我怕你说不行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许满说,“你晚上要看书,我还老让你留到关门。”
周启明把最后一点汤倒进碗里:“那我以后买面包,走两条街?”
“你走过来,面包给你留着。”许满说,“钱照付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许满没再提小票上的话。她把那张“不宜辞职”折起来,压在账本里。面吃完了,买家三点来。她起身收碗,手碰到小票机,机器安静地亮着绿灯。
三点整,看烤箱的女人来了。
她背着帆布包,手里卷着软尺,进门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:“烤箱在哪边?”
“里面。”许满带她进去。
女人打开烤箱门,看了看内胆,又摸了摸密封条:“哪年的?”
“姑妈三年前换的,三层六盘,一直保养。”
“你整店转,我只要烤箱。”女人直起身,“单卖吗?”
“我帖子里写的是整店转让。”
“我问过能不能单卖,你说来了再谈。”
许满想起来了。昨晚她还没想定,既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把人约了过来。
“是,我没说清楚。烤箱拆走,店就开不了了,我还得想想。”
“那你考虑一下。”女人说,“我下个月搬工作室,不急。单卖的话,给我个价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隔壁还开着吗?我想去问个变压器。”
“开着,在搬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女人走了。隔壁传来说话声和搬东西的动静。她回到柜台,唐圆正蹲在地上数包装袋。
“多少?”
“两千七百四十个。”唐圆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“二十七捆,一捆一百,加四十个散的。仓库里还有三捆小的,我没算。”
“你数了一下午?”
“按捆算的。”
许满把账本摊开:“上个月流水三万一千八。面粉、黄油、奶油一万四千二,房租七千二,你三千一,水电和包装两千四,杂费八百。剩四千一。”
她接着说:“没算我的社保,也没算设备折旧。我一个月吃饭、房租最少三千五。剩六百。我一天在店里十五六个小时。”
唐圆没说话。
“一个月剩六百,炉子再坏一次就没了。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干。”许满说,“转让消息发出去,不是因为我不想干了,是因为我算不过来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反而松了一口气。以前她总觉得,得先想出办法,才有资格把难处说出来。
唐圆把最后几捆袋子挪到墙边:“所以,不能按现在这么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上六点半第一炉,七点前就有人敲门。晚上七点以后,昨天卖了三十一块钱。”唐圆说,“品种二十三种,每天剩的是椰蓉卷、葡萄干吐司、肉松小贝,还有那个加了很多坚果的。”
“那个贵。”
“贵还难卖。”
周启明从隔壁过来,手上还有胶带印:“附近那个仓库,八点换班,工人买早饭要绕路。我去问,他们要是订,我每天早上过来拿。”
“你搬两条街还过来?”
“顺路。”
许满看着账本,拿笔在空白页上写:六点半开门,下午两点关。周一休息。
“日常只留五种。”她一边写一边说,“盐面包、红豆包、菠萝包、原味吐司、碱水结。奶油卷和蛋糕只接受预订,当天做当天取。”
“奶油卷不摆柜了?”唐圆问。
“不摆。卖不掉只能扔。预订多少做多少。”
“预订表我来做。”唐圆说,“晚上做,不耽误看书。”
“以后周六要你来,我提前问你,班次和工钱另算。”
“行。”
“包装袋先用完,不印新的。”许满把账本合上,“烤箱先留一个月。”
她给买家发消息:烤箱先留一个月,如果决定转让,我再联系你。
对方回得很快:好,到时我还没买到的话再聊。
许满放下手机,把新营业时间又写了一遍,字写得很大。写完她看了一会儿,没拿去问小票机。
星期五晚上,许满把新营业时间贴在玻璃门上。
**营业时间:6:30—14:00。周一休息。**
她发了条朋友圈。林小姐在微信里问:“有预订群吗?”
唐圆说:“有。”两分钟后,群建好了,群名叫“面包预订”。林小姐订了四个红豆包、两个盐面包,周六早上来拿。
周启明在群里发:“两个,不要葡萄干。”
许满回他:“盐面包没有葡萄干。”
“我知道,提醒一下。”
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五分,许满打开店门。天还没亮透,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店里都是第一炉盐面包的香味。
六点四十,林小姐来拿预订。这是今天第一单。许满把小票机打开,结账,机器响了一声,停住。
纸卡在出口,盖子被顶得弹开一条缝。许满拽了一下,小票从中间撕成两半。上半截还在,印着品名和金额:红豆包四只,盐面包两只,共四十六元。下半截缺了一角,“今日建议”四个字只剩下“今日”。
补打键就在手边。
许满看了一眼,门口还有人。她把破纸压在收银机下面,对小票机说:“等会儿。”
林小姐问:“坏了?”
“卡纸。没事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看看?”
“不用,你先拿。”
林小姐拎着面包走了。周启明紧跟着进来,手上还沾着搬货的灰:“我的两个。”
许满把盐面包装好:“十四。”
他扫码付钱,看见小票机开着盖子,伸手把里面的纸屑拈出来:“别硬拽,纸屑还在里头。”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面包钱我付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八点多,唐圆发来消息:双面打印我会了。没卡纸。
后面又跟了一条:给我留个菠萝包,我一点到。
许满看见消息,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菠萝包,装进纸袋,用马克笔在袋口写了个“唐”字,放进柜台最里面。
九点,一个新客人推门进来,在柜台前看了一圈:“以后都这个点开?晚上不开了?”
“先试一个月。”许满说。
“今天推荐什么?”
许满看了一眼刚出炉的那盘盐面包,纸托上还冒着热气。
“盐面包吧,刚出炉。拿的时候小心,还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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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能替一家小店留下一条“今日建议”,你会写什么?